報導 / 毛雅芬
《帶我去遠方》是女導演傅天余的第一部劇情長片作品,講述一對表兄妹,阿賢與阿桂,在台灣南部的小濱海村落成長的故事。阿桂的母親離家,父親因思念母親經常喝酒,但生活有阿嬤照顧,又與表哥、堂姊親近,自小活潑且古靈精怪;她的麻煩是,她無法像其他小孩那樣辨識顏色,所以一天天長大,她的夢想是到遠地小島找朋友,據說島上的人都和她有一樣的麻煩。阿賢喜歡讀書,能說法文,也會說英文,他是阿桂最好的朋友,夢想是和男友一起,旅行到遠方,過不同於此地的生活。阿賢與阿桂各自經歷不同的困難,雖然都嚮往遠方,卻走入全然不同的未來……。
《帶》片情節單純,然處處充滿可親、可愛的細膩巧思,小至人物的造型、穿著,大至場景擇選與佈置,點點串接成清爽如微風的視覺體驗;劇中主角對遠方的憧憬和對現下的牽掛,微妙織合親情的溫馨、愛情的煩惱及成長的苦澀與懵懂,關懷看似私密、個人,卻不時浮現關乎文化認同的精巧隱喻,適合輕盈品味,亦有雋永思想。
傅天余曾出版散文集及短篇小說集、為公共電視拍攝《偵探物語》等電視電影,並以《你在看我嗎》獲金鐘獎最佳編劇。本週頭條專訪傅導演,談《帶我去遠方》如何成形,及其中牽動的種種思考、含意。
傅天余:這關係到故事的緣由。我認識一個畢業於高雄女中和政大經濟系的女生,對電影非常感興趣。四、五年前,《帶我去遠方》這部影片的監製吳念真導演擔任高雄電影節主席,和易智言、侯孝賢、張昌彥一起,在電影節的期間帶領一個劇本寫作研習營,最後舉辦競賽,那個女孩得了第一名。之後吳導就把那女生的作品給我看,我看了很喜歡。後來拍攝公共電視人生劇展,那女生跟我聯繫上,說她對影像工作很有興趣,希望有機會參與工作,於是我請她來擔任場記,此後她寫了東西會請我幫忙看看。有一天她請我看一個劇本,題名《阿桂的彩虹》,裡頭很單純地寫一個色盲女生的故事,女生看了一本書,書上說有個色盲島,女生便開始存錢,準備去色盲島……這是一個簡單的故事,但我看完之後,當晚睡不著覺。那大約是三、四年前,我已經拍過幾次人生劇展,然心裡最希望的還是拍電影,所以醞釀找一個題材去拍電影,原來想改編自己寫的小說,可是看了《阿桂的彩虹》之後,便忘不了這個色盲女生——黑黑的,在高雄的陽光下生活。我覺得她是個給我非常強烈感覺的人物。我開始想,這女生會遭遇什麼事情呢?想出一大堆東西,覺得這真是一個非常好的電影題材。起初我不明白為什麼,後來慢慢理解了,它給我許多延伸故事的可能性,色盲這個元素在影像上亦充滿可能性。我自己開始發展更多細節之後,便跟我認識的年輕女生說,我想買下她的故事。
回到你的問題。這個故事的發展,並非我先希望寫一個女孩的成長,再將色盲這個特質添加給她,反像我在路上遇見一個名叫阿桂的女生,所有故事來自於他。至於阿賢這個角色與同志情節,才是後來為創作加上去的。我一直發展著阿桂的故事,發現它有一點單薄,色盲成為故事最重要的核心,阿桂為此受盡挫折。我記得有一版劇本寫阿桂念美容美髮科,有一天,學校做健康檢查,她很害怕,半夜翻進學校保健室把測試色盲的圖本偷出來,叫其他人幫忙辨圖之後將答案死背起來,上學途中還在渡輪上默背色本。然後我想,色盲作為一種疾病,若要藉此發展勵志故事,似乎還不夠份量,劇本可以含納很多生活細節,但不會有清晰的故事線,方向恐怕需要調整。我想處理色盲女孩在世上感受到寂寞,所以想去色盲島,但一直還沒有觸探到寂寞的內容,除了色盲這個特質與人不同,所以感到寂寞,似乎還缺乏一個具體的事件;到這裡,我想劇本裡需要另一個角色,應該有一個人作為阿桂失落的來源,也了解她的秘密,所以就發展了阿賢這個角色。
最初的想法很單純,就是覺得需要有個人作為她喜歡的男生、讓她感覺失落,因為青春期的女生常有感情上的問題,做為她與世界格格不入,或是失落的來源。我開始添加新角色,是個單純的男生,而且在阿桂身邊、是可以經常看見的人;那個男生唸很多書、可以理解她的秘密、她的失落。最初設定那男孩是異性戀,寫下去發現他的存在非常功能性,僅只作為阿桂反射情緒的對象,沒有屬於他自己的特質。我想給這男生一個personality,讓他有自己的故事,依原來設計的性格寫下來,同性戀很快成為一個選項。我嘗試過兩個方向,第一個版本寫男孩是個混血兒,因為高雄是個海港,可能常有他國船員來台,跟台灣女生生下混血兒;後來我們一路籌拍,劇本一路修改,我覺得在選角方面,混血兒角色會有一些限制,以混血兒做主題也顯得相對沉重,另外,選擇塑造一個混血兒,是想讓阿桂跟這男生有些共同點,有些什麼地方和人家不一樣,後來發現不對,混血兒呈現外表上的差異,阿桂的色盲卻是屬於自己的秘密。把混血兒改換成同志之後,故事忽然變得很順暢,可以把兩個人聯繫起來。你說的角色獨特性就是這樣分別發展出來的。
傅天余:我初看這個故事,直覺背景一定不在台北市,也覺得阿桂較屬社會底層,不是台北中產階級的小孩;我認為阿桂是生長在一個很粗糙的環境的,ㄧ個粗線條的人。這故事蘊藏一個細膩的戲劇張力,在於阿桂看起來是個線條很粗的女生,卻有一種細微的情感,而她身邊的人,個個都是大剌剌的、沒唸什麼書,情感卻很真摯、直接的。如果把這故事置放在都會區,讓阿桂的父母都是高級知識份子,情況便完全不同了。
我想像阿桂絕不會是白白的、彈鋼琴的小女生,應該在大地上奔跑、很活潑,有一雙好看的眼睛,彷彿總在注視什麼、觀察很多很多東西;她想很多事情,但不是中產階級或知識份子式的思想,反是一種直接的感受;她周遭的環境該是線條紊亂、很台灣,而且陽光強烈的,其中每個人穿的衣服都色彩鮮豔,感情直接卻真誠。這是我的第一印象。
我的第二個直覺是阿桂的環境該有海,通向對遠方、對外界的想像,在這樣的考量下,這部電影一定得在台灣南部拍攝。選在高雄有很多實際的原因,吳導在高雄拍過廣告,他建議我去紅毛港看一看,說是侯導拍《最好時光》中撞球間的地方,我覺得那地方很有味道,打算整部電影都在那裡拍。但那時紅毛港已準備拆遷,每次去勘景都看到人慢慢離開,然後是拆除工程;駐地拍攝的理想沒有辦法實現,我只好把景拆散,主要的場景在高雄,但阿桂家卻在北縣。我希望阿桂家開門就能看到海,他的房間也要有海景,因為我想過一個畫面,是阿桂半夜背著背包站在窗前看窗外;這是個很具體的條件,於是為了找阿桂家,我帶一張台灣地圖,從北到南ㄧ路開車,沿著西部海岸線找,最後在貢寮找到了我覺得很完美的房子。
時空的精確性與寫實性,之於這部影片重不重要?
我自己看台灣電影的時候,常覺地域特性太強烈了,一旦設定背景在某個地方,就連帶出一種印象,觀眾會相信那地方該是某種模樣,作為觀眾,這對我來說是種干擾,而我不希望給人同樣的干擾。再者,高雄並非我非常熟悉的環境,我在電影裡模塑的家庭,並不出自我的生活,我沒有百分百的把握。拍攝過程中,攝影師、美術等工作人員與我有很多討論,他們會根據現實經驗判斷哪些細節是對的、哪些是不對的;然而我覺得,百分百寫實並不總是導演最在意的事情。電影中阿桂房間的場景寫實嗎?那是搭建出來的房間。我們找到的房子位置很完美,但阿桂房間的位置不如理想,因為開場鏡頭需要一扇夠大的窗戶,唯一的方法就是搭建。我記得設計那房間的時候,有人說,這樣的房間結構不太是一般台灣房間會有的,但我另有戲劇效果的考量。
影片中的環境是我自己重組起來的,因為劇中人講台灣話,所以背景在台灣,但我希望盡量不給出明確的地域提示、甚至刻意地模糊它。後來我慢慢發現,我想在影片中建立的,是一個日本鄉下漁港的景象,它跟很多台灣漁港的面貌不太一樣,是我以我希望看見的元素拼裝出來的、印象中的氛圍,是一個創造出來的環境。
我曾經做過一個小小的研究,發現許多偉大的藝術家,都出身小鎮,從小喜歡聽來自遠方的各種事情,激發他們想去遠方、想成就什麼的慾望;長大之後,他們通常走得很遠,跟土地的連結卻又很深。我不覺得只有台北小孩能夠理解馬奎斯的小說,資源稀少的地方,人的感受力愈強愈直接,會更努力去抓取和慾望,阿賢和阿桂都是這樣。即便阿桂的爸爸,他像流浪漢一樣,是很粗糙的一個人、是個酒鬼,在他和女兒之間,仍有一種親膩的關係。我不能接受台灣戲劇描寫這樣的父親,就只呈現負面的形象,父女間的親密關係不應只存在有知識的人裡面,它是人類共通的情感。
我希望觀眾對阿桂這個角色產生一種「我好像知道妳的秘密」的感覺;秘密應是一種外表看來OK,但你知道暗處另有東西的狀態,若阿桂在外表上極致地可憐,是個沒有媽媽的孩子,阿嬤又兇,爸爸又是酒鬼,那我便沒有辦法寫下去。我想從一般認知的殘缺中創造出美感,不論結果是戲劇上或是美術上的美感。
阿賢也有類似的情況:他沒有爸爸、跟著媽媽,但家庭也蠻好的。我原來設定阿賢爸爸是醫生,覺得像他那樣的小朋友,家裡應是蠻好的,應該出身爸爸是醫生或律師的家庭;可是漸漸覺得這樣的設計好無趣。後來我在一處菜市場看到一家糖果店,覺得那就該是阿賢的家。那糖果店很妙,在高雄左營,是一家營運了五、六十年的商店,曾是高雄市最大的糖果批發商;雖然店面看來很舊,店家其實很富有,開著店是為了跟鄰居、老朋友聊聊天。一般看劇本說阿賢家境不錯,都會找公寓房子作阿賢住家的場景,我卻覺得好像不該這樣,希望阿賢家是「有味道」的有錢,看了糖果店那房子就知道對了。店主的房子是自己蓋的,可以看出使用的是極好的建材,比方磨石子磨得細緻又漂亮,樓梯扶手也選用很好的木頭。我覺得阿賢家就是這樣,他有舊的好傢俱,在上面加上自己的海報和書等新東西,不應該是充滿IEKA或無印良品商品的樣子。
最早我們在台南,拍攝《無米樂》的那個小鎮上,找到一座教堂,是曾獲普立茲建築獎的德國設計師到台灣蓋的,是一座很舊、很小的天主堂。那座天主堂跟電影裡的教堂同樣走中國風,有燈籠掛在廊下寫著「哈利路亞」,非常奇妙。我本來打算拍攝那座教堂,然後有天在網路搜尋相關資料,因緣湊巧尋得出現在電影中的那幅「最後的晚餐」畫面,我馬上留言問網站主人那地方在哪哩,他回說在台南鹽水,我馬上南下勘景,找到那座教堂。後來我才曉得,五十年前在台灣有蓋中國風教堂的風潮,台灣各地有好幾座這樣風格的教堂,因為當時入台的西方傳教士怕當地人無法理解、接受聖經故事,才融合地方寺廟美學興建教堂。像你說的,阿賢很本土,但是接受了西方觀點和想法之後,融會在身上,所以他應該去那個地方,我非常開心找到那個場景。
我自己另外有個感受,由寺廟教堂的意象連想到電影和觀眾的關係,例如國片,該怎麼讓觀眾進到戲院來看電影?我看那座教堂的時候,覺得影片應該就像那座教堂。西方傳教士為了把理念讓當地人了解,願意放棄自己的美學形式,用在地人熟悉的語彙去說他們自己的故事,讓當地人可以親近、理解,進而信仰。我認為電影人若渴望觀眾,應該找到一個形式,使觀眾理解了,進而感動他們,即便為此必須放棄自己偏好的形式,仍能保有最初的信念。
我個人的文化喜好也傾向多元。我很喜歡《壹周刊》,喜歡時尚,和許多「入世」的東西,但也喜歡The New Yorker,我覺得兩者都是非常好的雜誌,The New Yorker是非常好的文藝雜誌,《壹周刊》是完美的都會娛樂八卦誌,同時喜歡兩者並不衝突。看電影也是,我很喜歡《紐約浮世繪》(2008,查理.考夫曼),喜歡蔡明亮,也喜歡日本純愛電影,或是超芭樂的喜劇電影。我知道《帶我去遠方》不是《紐約浮世繪》,而是一部企求積極面向市場的電影,所以需要尋得一個我自己喜歡、觀眾也喜歡的方式去做表達。我覺得《淚光閃閃》很好看,它處理的並非至關緊要的問題,卻讓我哭得唏哩嘩啦;《帶我去遠方》也希望觀眾在戲院裡找到類似的感動或療癒。未來若我有足夠多的資源,可以拍自己想拍的東西不必顧慮票房,我可能會拍像《紐約浮世繪》那樣的電影。
阿賢喜歡看書,對於遠方有很多好奇。打招呼這場戲希望阿賢與阿桂在房間裡做身體碰觸,早期的版本寫阿賢出於好奇找阿桂練習接吻,但我覺得應有更好的設計。有一天,我看見一本書,就是阿賢在電影裡拿給阿桂看的那本書,叫《文化的世界地圖》,書裡的第一個章節就介紹世界各國打招呼的方式,我看了覺得非常合用:兩個人練習打招呼不僅能有身體互動,而且一個較一個親密,比練習接吻更有趣,同時又能反映阿賢的興趣跟嗜好,是非常切合故事的橋段。
討論這場戲的時候,飾演阿賢的林柏宏很疑惑,說他不懂阿賢的動機,還問阿賢當時是否有興奮的反應。做為演員,柏宏想了解他扮演的角色,但我沒有給他清楚的答案,只請他自己想像。作為導演我有自己的詮釋,我想阿賢是個青春期男孩,對很多事都不確定,但我不想給他明確的指示,我想這場戲最好的表演,就是讓觀眾也陷入同樣的疑惑︰阿賢究竟想什麼呢?
初跟攝影師溝通的時候,我們一起看了一些台灣老畫家的作品,以尋得影像色調的共識,最後決定整體色調略略偏黃,而且繽紛明亮。美術與造型也強調色彩效果,特別是阿桂,因為是色盲,身上的衣服定要使用大量的衝突色彩;造型師起初很保守,仍想守住規範,後來玩開了,怎麼奇怪的色彩組合都願意試試看,調配出很特別的色調。
阿桂才十五、六歲,為了找到合適演出的演員,我幾乎看遍了台灣未來五年會出道的所有新人。我希望這演員眼中有種介於孩童與成人的微妙特質,感覺她正脫離童年,但還來不及成為一個大女生,表情仍帶有疑惑、生澀或不解。為了這樣的特質我找尋很久,而且試過各種方法:到高中試鏡、藉網路釋放徵人訊息,也曾到西門站六號出口碰運氣,在那裡守株待兔一個月,還是找不到,覺得很失落。 最後吳導建議還是尋求專業casting的協助,他們給我一袋資料,其中有飾演大阿桂的游昕的同學留給經紀公司的資料,我看與她合照的女生很可愛,就請經紀公司找她來。游昕來了嚇我一跳,她才十四歲,唸國中二年級,但我一見她就覺得應該是她了。
小阿桂的情況也差不多。因為拍攝安親班廣告,經紀公司有一張很模糊的照片,裡頭一個小女生皮膚黑黑的、穿著制服,我覺得這女生很像阿桂,就請她過來見見面,後來發現這小孩是高雄人,雖然搬到台北,還是跟台北小孩不太一樣;她不是皮膚白皙的小公主,個性跟阿桂小時候一模一樣,有一點過動,非常活潑,也是獨生女。
三個主要演員中,僅有飾演阿賢的林柏宏有一點演出經驗,他拍過一支廣告、參加過《超級星光大道》的歌唱比賽,另外兩個年輕女演員幾乎對電影這行業一無所知,也沒有看過攝影機。卡司選定後我很緊張,覺得三個年輕人沒有知名度保障,也沒有演技保障,該不該把一、兩千萬台幣的預算投資在三個小朋友身上?我於是詢問吳導的意見。吳導拍廣告,長期與素人合作的結果,使他對演員有相當獨特的看法,他跟我說,一個好的素人可能成功塑造一個角色,只要他的特質與角色相符合,而一個不適合角色的大牌演員可能反而毀了一個角色。
後來我想,這部電影不要求非常繁複的表演,只要演員不怕攝影機,而且能自然互動,應該就沒有問題,所以我決定用時間換取演員間的互信,送三個人到綠光劇團上了三個月基礎表演課,讓他們彼此熟悉之後,就湊在一起排戲,排了一年才終於開拍。一年之中他們每週到我家,我們從聊劇本開始,一起慢慢了解這個故事,然後一場接一場地排練。